第24章 暗线

韩偓天不亮就进了宫。

宫门刚开，晨雾还没散尽，含元殿前的广场上只有几个洒扫的太监。他低着头快步穿过长廊，在东宫旧址附近拐进一条偏僻的夹道。这条路是他最近才发现的——夹道尽头有一扇小门，穿过小门就是延英殿的后廊，全程不会经过任何值房，也不会被任何人看见。

天子在等他。

李晔今天没有穿朝服，只穿了一件半旧的圆领袍，头发随意束着，看起来不像皇帝，倒像哪个书院里的年轻先生。他面前的御案上摊着一张地图，旁边放着一碗凉了的粥。

“陛下又没好好吃饭。”韩偓忍不住说。

“吃了两口。”李晔指了指粥碗，然后首奔正题，“许岩松的事，朕查到了。”

韩偓精神一振：“什么来历？”

“杨复恭的老人。”李晔把昨夜翻到的敕牒内容简要说了一遍，“天祐二年，杨复恭刚从山南西道回长安，就举荐了这个道士。僖宗没当回事，赐了个号就打发了。但杨复恭显然没忘了他。”

“五六年的交情……”韩偓沉吟，“那这个人突然来长安，不可能是巧合。”

“不是巧合。”李晔站起来，背着手踱步，“朕想了一夜，觉得有两种可能。第一种，杨复恭主动召他来的，说明杨复恭要做一个大决定，需要谋士。第二种，他自己来的，说明他觉得杨复恭需要他。”

“有区别吗？”

“有。”李晔停下脚步，“第一种，说明杨复恭在主动布局。第二种，说明许岩松在推动杨复恭布局。如果是第二种，这个人比我们想的更危险。”

韩偓想了想，觉得天子说得有道理。一个被动的谋士，只是工具；一个主动的谋士，是操盘手。

“臣让人继续查。”他说，“不过，陛下今天召臣来，应该不只是为了许岩松的事吧？”

李晔看了他一眼，笑了。

“你越来越聪明了。”他走回御案后面，坐下，“今天有两件事。第一件，宝通当不能再用了，朕让你定新址，定好了吗？”

“定好了。”韩偓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，双手递过去，“在宣阳坊，一家茶楼，叫‘清音阁’。老板是个女人，姓苏，叫苏锦娘。”

李晔接过纸条，没有打开。

“可靠吗？”

“臣查过了。苏锦娘是长安人，父亲是太常寺的乐工，前年病死了。她自己开了这家茶楼，来往的都是文人墨客，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。但臣发现一件事——”

韩偓压低声音：“她的母亲，姓白。”

李晔的眉毛微微一动。

“白守义的妹妹。”

“是。”韩偓说，“白守义有两个妹妹，大妹妹嫁了人，早死了。小妹妹就是苏锦娘的母亲，也死了。但苏锦娘跟白守义一首有来往，只是外人不知道。白守义说，这个外甥女可以信任。”

李晔沉吟片刻。

“白守义推荐的，朕信得过。但规矩还是要讲——先让她传几次无关紧要的消息，看看有没有问题。如果安全，再慢慢用。”

“臣明白。”

“第二件事。”李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，“朕要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杨守忠。”

韩偓一愣。

“陛下不是说，杨守忠这个人最难办，要等一等吗？”

“等不了了。”李晔说，“杨复恭己经开始怀疑杨守亮了。如果杨守亮被查出来，我们就少了一颗重要的棋子。现在必须找到一个新的支点。”

“但杨守忠——”

“朕知道。贪财，好色，自以为聪明。”李晔说，“正因为如此，他才好对付。杨守亮那种人，靠的是情义和恐惧；杨守忠这种人，靠的是利益。只要给够好处，他就会动心。”

韩偓想了想：“陛下打算给他什么？”

“三样东西。”李晔竖起三根手指，“第一，钱。他在扬州存了一大笔钱，朕可以给他更多。第二，官。他现在是神策军粮草使，朕可以许他一个节度使。第三——”

他放下手指，看着韩偓。

“第三，安全感。杨复恭这个人，对手下人从来只有利用，没有真心。杨守忠虽然贪，但他不傻。他知道杨复恭靠不住。只要让他觉得跟着朕比跟着杨复恭更安全，他就会倒过来。”

韩偓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陛下说的都有道理。但臣有一个担心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杨守忠这个人，嘴不严。如果他投过来之后到处张扬——”

“所以不是真的让他投靠。”李晔说，“朕要的是他的情报，不是他的人。你去找他，不要提投靠的事，只谈生意。让他帮忙盯着杨复恭的粮草调动，给他好处。他以为只是一桩买卖，就不会有心理负担，也不会到处说。”

韩偓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
“臣明白了。但臣需要一个理由去找他。臣跟杨守忠没什么交情，突然去找他，会引起怀疑。”